10月中旬，云南省大理白族自治州巍山縣大倉小學，一名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在坑洼不平的跑道上跑步，上面鋪滿小土塊。

作為素質(zhì)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，體育活動的開展卻在學校和家長那里都遇到了阻力。一些學校連課間操排隊短短的幾分鐘都用來學習。而事實證明，一旦跟成績掛上鉤，體育教學也可以搞得風生水起。

中國青年報記者走訪了成都市成華區(qū)、青羊區(qū)5所中小學，看到各所學校課間操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。在成都，“小升初”基本按照就近入學微機排位劃片招生，但如果學生有體育或藝術特長便可以藝、體特長生的身份被一些公辦中學提前錄取。如此一來，體育成了進入較好公辦中學的敲門磚。

一個更為直觀的數(shù)字變化折射出體育與應試的關系。云南省2007至2009年學生體質(zhì)健康達標的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2007到2009年三年，城市（初中）的達標率快速增長。數(shù)據(jù)背后，就有一個重要的政策驅(qū)動：2008年，云南省重新將體育成績納入中考總成績。

一天鍛煉一小時擋不住“應試”近視眼

大理市到巍山縣的路上，一旁是正在秋收的稻田，一旁是排排“身穿白色正裝、頭戴瓜皮小帽”的白族特色建筑，這些人家的墻壁上，隨處可見“支持教育，匹夫有責”、“讓全社會關注教育”的宣傳標語。

早些年，這些墻面曾經(jīng)是“少生娃多種樹”的計劃生育政策陣地，自從教育的標語上位之后，不少家長開始想法設法通過教育來改變孩子的命運，但卻沒有人在意過孩子的體育鍛煉。在這些農(nóng)村家長眼中，體育不過是“到處?！?。

不過巍山縣教育局副局長忽永明對此并不擔心，“正因為他們平時多忙于務工務農(nóng)，沒有更多精力和學識來關心孩子的教育，反倒給學校開展體育開了綠燈。”

四川省成都市五桂橋小學位處城鄉(xiāng)接合部，該校80%的學生來自周邊農(nóng)村，剩下的也多是外來務工子弟。這樣的生源結構有時會讓校長張靜感到慶幸：家長對孩子的期望值不會太高，有個學上就不錯，更有家長在家長會上對她說，孩子在你這里學會了網(wǎng)球，回家有的玩就不會添亂。

相比之下，城區(qū)里的校長就沒這么幸運了，他們開展工作多是“頂著壓力硬上”，甚至還要和來學校鬧意見的家長打理論戰(zhàn)、輿論戰(zhàn)。電子科技大學附屬實驗小學康永邦就有過類似遭遇，有家長曾直白地告訴他：“你們辦這么多體育活動做什么，簡直浪費我們娃的時間，用這點時間做點啥不好，踢個球球還容易摔著?！?/p>

作為素質(zhì)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，體育活動的開展反在知識水平較高的城鎮(zhèn)家庭中遇到阻力，康永邦并不意外。城里的家長見多識廣，知道哪條路可以讓孩子成為“人上人”。不過，這樣的路或是成功的，卻不一定是健康的。為此，他特意做了一套家長資格證制度，試圖扭轉(zhuǎn)家長對孩子健康重要性的錯誤認識，這還在當?shù)厝莵聿簧贍幾h。

即便是礙于學校老師的情面，家長口頭答應，回到家中也多是陽奉陰違。一位小學四年級的家長曾當面對康永邦說，“孩子接回去了，必須上樓，誰舍得讓他們出去溜？我們要是下班早也得陪著他在樓上做功課。”

今年9月發(fā)布的《2010年全國學生體質(zhì)與健康調(diào)研結果》顯示，視力不良檢出率繼續(xù)上升，并出現(xiàn)低齡化傾向，7～12歲小學生近視有4成，13～15歲初中生近7成，兩個數(shù)據(jù)均比2005年增加約9個百分點；16～18歲高中生則有近8成，比2005年增加3.18個百分點。對這樣的數(shù)據(jù)，大理州教育局工會常務副主席陳河彬一點都不感到意外，“即便每天都鍛煉，回到家中就鉆到書桌前，死盯著課本和電腦，周末繼續(xù)補課，面對的依舊是課本和電腦，近視眼率還會上升！”

“體育講起來重要，上起文件來次要，落實起來可要可不要”

對孩子的體育問題，不積極的除了家長還有不少學校，尤其是一些直接面臨高考壓力的高中。

云南省大理市巍山一中校長石利華對前來調(diào)研的省教育廳、市教育局領導直言，當下學校最關心的就是兩個方面，一個是教學，一個是安全，其他的就只能盡力而為了。這種“盡力而為”，換個說法，就是體育老師之間常說的“體育講起來重要，上起文件來次要，落實起來可要可不要?！?/p>

對專門來調(diào)研體育的領導說這樣的話，石利華有他的苦衷和無奈：“上頭對高中的考核只認學生的高考成績和高校錄取率，其他的都是浮云?！?/p>

其實，單論硬件條件，巍山一中并不落后，學校是新校區(qū)，在器材配備、操場面積大小、場地條件等方面都讓隔壁學校望塵莫及。但石利華除了按照行政考核的規(guī)定，一周給高中生上滿兩節(jié)體育課、開展課間操之外，并沒有更多的安排。

“學校之間又不比這個，誰會有動力去做?！笔A很清楚，在一些學校連課間操排隊短短的幾分鐘都用來學習的情況下，自己的學校只有兩種選擇，要么也這么干甚至變本加厲，要么就地認輸。雖然認輸實際上是為學生的健康和素質(zhì)的長遠發(fā)展考慮，但未必能讓家長滿意。

但對教學上的事情，石利華卻不敢有絲毫的大意。就在石利華接待這一撥視察體育的領導之前，省教育廳設備管理處的工作人員剛剛結束在這里的調(diào)研，走之前對石利華說學校的攝影儀設備不齊，要趕緊配全了。這事兒便一直掛在石利華心上。

對學校重教輕體的做法，學生們也不會說什么，因為“到了關鍵時刻他們也清楚自己最大的利益就是有個不錯的成績?！贝罄戆鬃遄灾沃萁逃煮w衛(wèi)藝專職干部和建華說。

一旦跟成績掛上鉤，體育教學也可以搞得風生水起

始終繞不開的，不過成績二字。事實證明，一旦跟成績掛上鉤，體育教學也可以搞得風生水起。

中國青年報記者走訪了成都市成華區(qū)、青羊區(qū)5所中小學，看到各所學校課間操活動開展得有聲有色，四川省學生體育協(xié)會副秘書長向自力欣喜之余感慨道，體育開展到這樣的程度，絕非“為了讓領導看”一兩天集中訓練出來的，“除了行政考核，就只有成績能讓體育扎實地做下去?！?/p>

在成都，“小升初”基本按照就近入學微機排位劃片招生，但如果學生有體育或藝術特長便可以藝、體特長生的身份被一些公辦中學提前錄取。如此一來，體育成了進入較好公辦中學的敲門磚。

成都市樹德實驗中學（西區(qū)）執(zhí)行校長李建國告訴記者，學校成立跆拳道社團一年來，成員從10人不到擴展到如今70多人，從只有1名跆拳道特長生到現(xiàn)有近20名，還有近百名學生跟著老師學習跆拳道舞蹈。

為什么學生學習熱情這么高，家長也那么支持？李建國掰著手指頭給記者算：中考成績滿分750分，體育占了50分，和化學分數(shù)一樣，“是門真正的大課”；如果你獲得一個市跆拳道比賽冠軍，可以加10分，在當?shù)?分意味著兩三百個名次，10分則意味著可以從一所普通中學直接跨入重點中學。

就算不是冠軍、亞軍、季軍甚至集體項目也可以獲得2～10分的加分不等，“這相當于把課外補習放到學校來做，都是為了孩子在中考多掙點分。”李建國直言，行政考核有時候不靠譜，但是成績這樣的利益驅(qū)動是擋都擋不住的。

一個更為直觀的數(shù)字變化折射出體育與應試的關系。云南省教育廳體衛(wèi)藝處體育科科長李華海向中國青年報記者展示了云南省2007至2009年學生體質(zhì)健康達標的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，2007到2009年三年，城市（初中）的達標率快速增長，從74.36%到83.47%再到88.25%，在農(nóng)村（初中），達標率從84.72%到89.07%，再到89.88%。數(shù)據(jù)背后，有一個重要的政策驅(qū)動：2008年，云南省重新將體育成績納入中考總成績。

李華海說，2008年恢復中考體育時，省廳的考慮就是想通過考試的手段促使學生主動參加體育鍛煉。這一做法也是無奈之舉，“既然沒有辦法改變應試的環(huán)境，就只好把體育、藝術拉進應試來?！?/p>

如果把體育納入高考，即便沒有陽光體育這些活動，學生、家長和學校也會重視并自覺進行體育鍛煉。這樣的想法不只一位體育老師提出，不少省份也和云南省一樣已經(jīng)將體育分反映在實實在在的中考分數(shù)上，但高考似乎還沒有打算對體育“網(wǎng)開一面”。

不過，即便是真正落實到分數(shù)上，也會出現(xiàn)這樣的尷尬：3、4月份的中考體育測試一結束，一些學校便停止上體育課，全部改為文化課，彼時，體育鍛煉則又成了空談。

“體育進入高考總分只是一方面，另一方面是不能少了對體育興趣的培養(yǎng)?！焙徒ㄈA說，單憑利益驅(qū)動，很難保證體育鍛煉的持續(xù)性。

來源：中國青年報（記者 邱晨輝） 編輯：寧波